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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饺子 (胡云林)

编辑:张艺龄 来源: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:2017年12月19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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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大年三十吃饺子(俗称扁食),是豫东一带的习俗。那时我们这些穷孩子,盼望着过三十,又有点怕过三十。平时日子苦啊,多时是粗茶淡饭甚至是吃糠咽菜,只有过年时才能尝到肉的滋味。大年三十是过年的头一顿饭,盼了一年,香味扑鼻的饺子眼看就要到嘴了,可是你不能吃,得先送长辈:第一碗上坟,给逝去的爷爷奶奶吃,以下几碗依次给在世的爷爷奶奶、伯父伯母、叔父婶子吃。尽管我看着饺子早已馋涎欲滴,可还得跟着父亲上坟,然后又一碗一碗地跑东家串西家给长辈送。直到摸黑,这一切过场走完了,母亲才从锅里捞上十几个饺子,再浇上两勺汤推到我面前说:“吃吧,这是你的。”
 
  这送饺子,说起来也简单,就是端一碗饺子到长辈家,说一声“过年了,送饺子来啦!”长辈接过碗倒到自己家的碗里,你再接过空碗回家就是了。可是有时也有点难处。
 
  刚出锅的饺子热得烫手,又是半碗饺子浇上半碗汤,一不小心就会漾出来。开始我年纪小,手皮又嫩,有两次就被烧住了手,把饺子倒在了路上,自然要挨上一顿骂。有时则把汤漾在了路上,送到长辈家就只剩下了半碗饺子,长辈接过去微微一笑,虽不说啥,自己倒觉得难堪。有一次我对母亲说:“捞一碗稠的吧,别浇汤了”。母亲脸一吊说:“你傻呀!都捞一碗稠的,光送都不够,你还吃不吃?”
 
  我们的家族大,长辈也多,自然送的家家也多。南院的三奶家,北院的大伯家,还有南头儿的三伯家则是必送的。这里边由于长辈的性格不同,加上我送时的态度和情绪,有时会有不同的遭遇。就说三奶家吧,三奶在我们家族年纪最长,脾气也有点怪,母亲嘱咐我嘴巴要甜点。我进门就笑着说:“三奶,我给你送饺子来啦!”三奶却怔怔看着我,眼光有点冷峻,一句话也不说。她的儿媳八婶听到后却很热情,忙不迭地从屋里跑出来说:“看大冷天的,就别送啦!”急忙接过饺子倒进空碗里把碗还给我说:“赶紧回去吧,看把小手冻得!”三奶的冷峻,我一直弄不懂,我问过父母亲,他们都摇摇头,啥也不说。我还悄悄问过八叔,八叔笑笑说:“别管她,老啦,就那样。”个中原因,至今仍是个谜。而八婶的热情,却时时暖着我的心,以后我离开家乡到了外地工作,每次回乡都要特地看看她老人家,直到她九十八岁离开人世。
 
  北院的大伯是大爷家的长子,在家族中算是一个执事人,伯母也为人大气,从来不计小节。他家住在我家隔壁,两家大声说话都能听得见。每次我端着饺子刚进门,伯母就已经出了堂屋门在等我,还未等我说话就走下台阶说:“又送饺子来啦,快坐下歇歇吧!”然后就对着大媳妇的门说:“快给孩子把咱家的饺子也给盛一碗。”这时我会夺过空碗说一声“不用了”飞快跑出大门,回头看看他还站在堂屋门前喊着:“你看这孩子!”大伯母活到六十多岁,病重期间还时时喊着我的名字,大伯急忙让儿子把我叫来同他见了一面。去世前,一个巫婆还在那里装神弄鬼,说伯母是撞上了孤魂野鬼,手拿鞭子装着要驱赶的样子。大伯对着巫婆愤怒地说:“你滚,哪来的孤魂野鬼。我家为人正直,从不做亏心事,哪会招惹这些东西。”我敬重大伯母,一直随送葬队伍把她送进坟茔。
 
  三伯父是父亲的同胞长兄,在堂弟兄里排行老三,原来和我家同住一个院子,后来搬到南头儿染坊街东了。我端上一碗饺子要跑上半条街,才能送到。三伯母为人谨慎,见人总是满面春风。由于是亲亲伯母,待我更近一层,如同亲生儿子一样。平时见了我,就叫我到她家玩,有好吃的还拿给我吃。每次大年三十我送饺子来,她总是拉着我问长问短,临走时总要塞给我一些东西,有时是一把熟花生,有时是一个肉夹馍,还把我送到大门口,嘱咐我赶紧回去,别再路上玩,以免大人操心。三伯母也活到六十多岁,她去世时我在外地工作,未能见上一面。我的两个堂兄都是实实在在的老实人,对我的父母亲一直多方照顾,让我感激不尽。
 
  六十多年前送饺子的习俗,现在已经逐步淡化。但回想起来,在那个时代这一习俗对于培养家族感情,增强宗族团结,确实起到了纽带作用。我对几位伯母、婶子的感情历久弥新,就是由送饺子而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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