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前位置:西部之声>美文美声>西部美文

高树鸣蝉 (胡云林)

编辑:张艺龄 来源: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:2017年12月19日
字体: 默认 分享到:
 
  近读古诗,偶然翻出唐代虞世南一首咏蝉的五言绝句:“垂緌饮清露,流响出梧桐。居高声自远,非是藉秋风”。反复吟咏,竟一往情深,想起幼年时的一些往事。
 
  虞世南为唐初名臣,唐太宗称其德行、忠直、博学、文词、书翰为五绝,夸其为人伦楷模。这首诗是借用蝉的净洁自持、居高声远,抒发自己清廉正直品格的。其实,世间之物都有定格,却常因临之者性格、心境不同,而感受殊异。
 
  六十年前的寨里村,绿水长流,林木葱茏,每至夏秋,就是蝉的天下。村里村外,榆、桐、杨、柳树上,蝉声嘶鸣,不绝于耳。我们就是在这蝉声中度过了暑夏和寒秋。那时我们叫蝉为麦咭蟟,身长不到一寸,呈墨绿色。盛夏时节,它常飞鸣于高树枝叶间,只闻其声,难觅其形。到了初秋以后,时节变冷,蝉老声咽,才会在树干上、树底下见到它们缓慢的十分孱弱的体态。我们常常捉来放在火中烧熟作为美味,香郁可口。
 
  我有一个远房兄长,腿有残疾,走路一颠一颠的,我们管他叫老瘸哥。他可是个能人,对天上的飞鸟,地下的虫鱼似乎无所不知。说起麦咭蟟,他说:“这个东西是冬春在地下长成,夏天爬出地面上树鸣叫,秋天落在地上死去。”他领着我们几个孩子,春天拿上抓钩在树下挖,常常挖出不少正在吸食树根汁液的幼虫,除了身形略小,模样与成虫无异。这时我才知道,过去大人常说的蝉一生只是吸风饮露,从不吃东西,是一种误传。夏天又拿上竹竿,寻有叫声的树上敲打,蝉儿就飞到另一棵树上继续鸣叫,只有乌鸦或喜鹊飞来时,叫声才会嘎然而止。到了秋天,清晨起来一人拿一个小罐子,在树干和树下寻老蝉,一会儿就会拾到小半罐子,回到家里烧熟了美美吃上一顿。那时我们对蝉似乎情有独钟,对他那从夏到秋没完没了的“吱吱”叫声一点也不反感,天天夜里在蝉声中进入甜美的梦乡。
 
  可是我那个四大伯就不一样了。他很懒散,瞌睡特多,别人的起早贪黑与他无缘。夏天吃过午饭,他会拿上一领芦席,铺在头门外一棵桐树下,头枕一块砖,狠狠地睡上一觉。这时,他最讨厌的就是蝉鸣,听着蝉声他会翻来覆去的睡不着,翻一个身嘴里嘟囔着:“该死的麦咭蟟,死去吧,叫啥叫!”有时他会在枕头边放几个土坷垃,随手向树上扔两个,叫声会暂停几分钟,过后依然如故,他也无可奈何了。
 
  最有意思的是我家三奶。她已经六十多岁了,个子又小,清瘦清瘦的。经常拿一个拐杖坐在门前的石墩上,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,她说的啥谁也听不清。每至午饭或晚饭时,她会一边吃饭一边听着蝉声,不住地说:“你听听,麦咭蟟又在唱歌,这是送葬的,要催我死呀!可我就不死,气死你,气死你!”说着还会哈哈大笑,你弄不清她是讨厌还是喜欢这个蝉声。每年的夏秋,她就这么在门前坐着、听着、说着,一直活到七十多岁。
 
  蝉声本无意,庸人自扰之。正像宋代诗人杨万里所说:“蝉声无一添烦恼,自是愁人在断肠”。我想想那时的老瘸哥、四大伯和三奶,他们对蝉声或喜欢,或讨厌,或笑对,似乎都源于自己的情绪,而与蝉声本意无关。我查了大量关于蝉的知识,又阅读了大量古人的咏蝉诗,得知蝉的鸣声本是雄蝉为觅得佳偶唱的一首情歌,可人们听了却各有各的感受:因触忤武后,身陷囹圄的骆宾王把它听成了哀歌,咏出了“雾重飞难进,风多响易沉”的诗句;因陷于党派之争,怀才不遇、抱负难展的李商隐却听成了怨曲,发出了“本以高难饱,徒劳恨费声”的牢骚;心静体闲的王籍听成了催眠曲,用“蝉噪林逾静,鸟鸣山更幽”描述自己的心境;悠游自乐的朱熹听成了高级音乐,用“高蝉多远韵,茂树有余音”以唱和。
 
  当年,我们这些乡亲们并不知道这些关于蝉的道理,只知道这蝉就在我们身边,这蝉声就在我们耳旁,我们在蝉声中寄托喜怒哀乐,在蝉声中打发暑热和寒秋,亦不亦乐乎!

上一篇:兰颂 (王天云) [2017-11-20]

下一篇:攉鱼 (胡云林) [2017-12-19]